我有一頭很糟糕的自然捲
這頭自然捲造就我記憶中的很多畫面
在意識到頭髮跟別人不一樣之前還過得很自在
直到有一位國小老師的女兒對我說
「哈哈哈哈 你頭髮好捲好像米粉 我以後就叫你米粉妹~哈哈哈」(銀鈴般的笑聲)
我覺得很生氣也很傷心
可是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話
因為我真的有一頭又醜又蓬鬆又乾燥的頭髮
這個篇章結束在我看著她美麗的背影結束
另一個畫面
媽媽在廚房準備晚餐
我興奮的跑過去把頭往前低下來
用手不斷的撥弄頭髮
「媽媽~~我頭髮好長喔!是不是要剪頭髮了」
下一幕
頭髮剪完了 我站在鏡子前面掉眼淚
最後還以為自己是漫畫主角一樣的撲到床上開始大哭
那時候常常思考
為什麼只有我這樣
為什麼哥哥跟妹妹髮質好,長得又好看
(臉部被國小同學說醜 又是另一段哀傷的故事 就先不說了)
哭著問爸媽 答案當然永遠不如所願
對於小安妮來說
每件事情都要有一個合理的理由
(長大之後才知道,原來不是每件事情都會有理由)
於是我找到一個最能接受的理由
上輩子投胎前我一定做了蠢事
從小就圖像式思考的我
腦中浮現的是一個外國少女在夜晚向神仙許下的願望
「神仙阿,我好想要繼續擁有這頭捲捲又閃亮的頭髮,
大捲好好看,小捲也好好看,微微捲也好好看,
粗粗的感覺比較有質感也比較有彈性,
可是細細的感覺好柔好舒服,
不然這樣好了,那下輩子可以全部都擁有嗎?」
然後「蹦!」
就出現了現在的我
(這樣說起來神先對我蠻好 因為全部都有達到 還平均分配)
這個畫面到現在仍然常常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那時常常幻想
這可能只是一個懲罰
或許某天的早晨醒來 我就可以擁有又直又亮的頭髮
顯然每天醒來都不太有驚喜
隨著時間的過去
漸漸接受這是一輩子都不可能改變的事情了
我開始思考科學的方法
換植頭皮呢?
可是就算本來是一個直髮的頭皮植過來
會不會因為我的捲髮基因 而使它在我身上長出來仍然是捲的
最後在國中的時候
偉大的離子燙發明了
這根本是人類歷史性的一步
對我這種人來說 簡直比踏上月球的第一步還要雀躍、還要踏實、還要有意義
記得第一次離子燙後
我騎著腳踏車在鹽埕區的小巷子裡面
感受「秀髮」在耳邊輕柔飛著的感覺
然後心中想的是
「天阿,這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有機會的離子燙了,我要好好感受,以後就再也感受不到了。」
(至於被同學說為什麼要剪成摩西頭,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我猜對於直髮的人來說
看到這邊應該覺得萬般荒謬吧
不要再唬爛了,哪來那麼多小劇場?
對阿 它一直演著 演到現在已經變成大人的我
我仍然不喜歡我的頭髮
但已經接受這就是天生的缺陷 一輩子都改變不了的事情
可以透過半年~一年中的一天 花5~8小時的時間坐在根本坐不住的美容院
花3500~5500台幣的價錢 換得半年~一年的「正常頭髮」
開車的路上 讀書的過程 思考的時候 看電視的時候
我總會用指頭順著自己的頭髮
感受整頭頭髮
只要一觸碰到捲的 就會忍不住把它拔掉
我就是沒辦法忍受這種捲捲又不舒服的感覺
這變成一個儀式化的行為
只要不做就全身不對勁
直到我想到
如果沒有長出這些捲捲的頭髮
下次燙就沒有頭髮ㄟ
然後我會因為一直拔頭髮嚴重禿髮
(畢竟整顆頭都是捲的)
喔不!!!!!
然後我進化了
既然不摸頭髮真的受不了
那就依然用指頭順著頭頂的頭髮
摸到捲髮的時候
我就會一直摸它 然後告訴自己
「不可以拔,不可以拔,不可以拔」
有時候還是忍不住拔掉 但有時候就能成功的放過它
講了好長一篇拉哩啦紮的故事
怎麼會突然想到呢
我發現自己對待自己的人生
很像在順頭髮的過程
我是個停不下思考的人
時時刻刻腦中都有東西在轉著
大部分是在轉我的生活經驗、一些無聊的推理、一些過去的閃現記憶
一些關係的狀態、人生的存在意義與死亡的恐懼、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一些文章或是圖像的創作、一些時事,還有一堆莫名其妙的念頭
這跟順頭髮很像
細數著每項經驗跟念頭
但總是停留在捲捲曲曲的點
然後卡在那裏
思索著放下 不放下 觸碰 不觸碰 離開或停留
順順的地方變得理所當然
不知怎麼的又冒出兩個微故事
故事一
國小有一次考了98分
我跟我爸說「只差兩分就一百了!」
我爸用戲謔的口氣說「沒有100就是沒有100,就算只有差0.5分也一樣」
故事二
高中留在學校讀書準備要回家時
一位同學問我「你要回家了嗎?」
我自然的回答「對阿」
他說「都考一百分了嗎?」
對於當時總是吊車尾的我來說
那有多麼的羞愧與不安
更多的是對自己的攻擊「沒有全部懂,到底憑什麼回家?」<==是說我到現在還是沒有搞懂,但也活得還OK
這些事情從來沒有讓我的成績更好過
但這可怕的邏輯性已經深深的放在我的潛意識中陪伴至今
原來我根本無法接受不「正常」的自己
所謂的正常就是要跟別人一樣
一樣擁有漂亮的直髮
一樣擁有聰明到考100分的頭腦
一樣的做事完美沒有缺失
一樣的擁有完美的皮膚
一樣的擁有多數的幸運
一樣的伶牙俐齒又隨時做好準備
一樣的天真無邪可是又莫名的聰明絕頂(?!)
(我到底被訓練的有多麼非理性)
從來不感謝,也不贊許自己原本就擁有的好
只看見造成糟糕的原因 如何修正
無法真心的接受別人的讚美
因為那些讚美都是基於客氣跟禮貌
(就算某個程度上也知道自己好,而我對別人的稱讚也大多是誠心誠意,但是就是有這樣的想法)
因為好的都是應該的
全盤接受別人的批判跟調侃
因為錯誤是不該出現的 需要被拔掉的
經過好多年的省思
在認知上已經知道這些狀態
但本能已經被埋到骨子裡的詆毀自己變成了反射動作
在任何看到自己好的時候
立刻心中就會有個嚴厲又苛刻的老人跳出來說
「你以為很厲害嗎?你以為表現很好嗎?」
所以每次的成就都會變成一次的傷害
然後渴望成功,也好害怕成功
害怕失敗,但也期待失敗
在助人工作的歷程中
我試著去陪伴著療育我的個案
也試著在過程中看到過往的自己以及重新肯定自己
他們提醒我人的復原力
(註:心理學中的復原力所指的是,面對對於個體來說,在重大的壓力狀態(逆境、創傷、悲劇、威脅、挫折)之下的調適歷程。)
提醒自己也曾經那樣的柔軟而容易復原
只是經過太多的挫敗以及自我傷害後
才會這樣的容易擔心害怕
我被挫折制約了
而且制約了好久好久
現在每天告訴自己
孩子的時期我我沒有足夠的判斷能力跟反應力
所以被這些不快樂制約了
現在已經是大人的我要自己把快樂制約回來
制約的過程要很久
但是會很值得
每天都更多的覺察 然後更多的不一樣
成為自己更想成為的自己
自己的快樂自己制約 厚嘿!(這什麼SLOGAN?)
